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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面具——刘琦的艺术

据所供《四川文艺报》剪报图像完整转录。原刊署名“弓水”,文中保留原刊使用的姓名“刘琦”。扫描未显示刊期或发表日期。英文为本网站工作译稿。

刘琦的画就象他这个人,来得猛烈直率。对社会的关切、个人的苦闷、偶发的睿智……种种来不及交融的内在因素,在不联贯的语言中汹涌而出。这从他最近的作品中,见得特别明显。我们在那里看到,仿佛某种机关已经发动,沉睡的狮子一跃而出,发出狂乱的怒吼。分明的黑白,就象黑夜背景下,神话中的狮子绽开了它白色的鬃鬣。

刘琦本人爱说他的艺术是“观念化艺术”,并对毕加索的语录“艺术没有变,变的是人们的思想”倍加欣赏,这当然包含了他对艺术史的理解,但我觉得——尤其最近——激情更加吞没了他的画面。四面涌动的内心沸腾,使他每每来不及按照所谓“美的规范”对形式语言作出甄别筛选。他要表达,如同在生活中他强烈要求说话,而并不大理会别人是否懂得和接受一样。而一旦回到他那高原上孤独的小屋,没人可与之倾述时,画布和颜料便成了他最当然的媒介。从近期的《1996年10月26日夜》这样的作品标题中,就可略知一二。也许这个标题相对于作品本身的容量来说,并不具备相应的涵盖力,它好象只是指出了创作的起始时间,但事实上并不仅此而已。因为这里的画面语言存在于那些自发奔涌的情感痕迹中,它记录了只有在那一夜才出现过的特定身心状态。这使我们想起了波洛克,每一次行动都是心理自动的可见记录。虽然行动方式和最终结局显示出来一种前后一致的风格统一性,但每一幅作品却是高度自治的,因为那种自动心理源出的状态不可能次次相似。

这也许可视为作者艺术存在的先决条件:激情与观念的混合物,在直觉状态中以强劲的攻势入侵画面,它是直接的,并不依赖传统的情节性表达。但可归入古老的话题,那就是真诚——忠实于内在人格生命以及对世界的觉察,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又是绝对写实的。

最近的黑白系列《1996年10月26日夜》、《白》、《黑》,把这种自我写真的爽快语言发挥到淋漓尽致。后两幅作品又构成《脸谱系列》,《白》或可作为《黑》的表象性结局。充满爆裂性动感的后者,仿佛是突然撕开的面具,各种互不关联的心相,在那里游弋着、恐慌着、暧昧着,有的正打算沉入更深的黑暗,有的踌躇在半明半暗的灰色区域,有的象绽开的头发,直逼观者而来,疯狂动荡最终在《白》中获得结构,聚合成无声的面具,又开始以彬彬有礼的姿态隔离这陌生的世界了。

这一组系列作品表明直接性语言,不仅仅对激情世界才显示其功能,它具备介入更凝重主题的可能性。作者的整个世界态度都是以在这里找到表达场所。“脸谱”是具有各类身份的人在社会领域得以存在的具象方式,人们不戴面具就简直没法生活下去。然而面具不论做得何等精细,都隐藏不住它的破绽,表现性色彩则将挤出破绽。如果我们站在玩世一点的角度去看待任何人的面具都经不起推敲,正如有阳面就可推知阴面一样。于是,刹那间,那面具象是破了一道口子,越来越大,无穷的喧嚣撕咬着向外汹涌,以无法抵挡的能量,搅乱了我们以为是的生活秩序。

然而,作者浇灌于画面的感想,并不在一开始就如此地形而上。也许,当初在某一时刻,当他凝视着自己而看到的只是一副熟悉的面具,突然有了某种不安,感到内在的热浪在迅速聚集,焚烧着面具。接着,面具底下黑与白的冲撞和位移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它们是那样陌生,连自己都感到骇异,力图摆脱骇异感的欲望使他开始作画。在面具和它聚合、瓦解的全部过程逐渐对象化时,也逐渐同某种世界观念——普遍的社会面具合拢了。如此看来,他的作画过程也就是观念形成的过程,绘画行为与观念创生相辅而行,同时消解了观念作为概念的硬度,它同时就是激情,就是行动的轨迹和外在生发中的图式。

撕裂面具,作为一种告别仪式,预告了作者艺术生涯的一个新阶段。当然这个阶段还刚刚开始,不断告别过去,在他展现为经久不息的行动。在此之前,他还曾经历过一次看来是完成了的告别,体现在九五年六月在川美举办的标题为“轻重之见—(出)氡氚(入)”的个展中。这一个标题本身即是一对矛盾:轻与重、出与入,如实地表达了他对人在历史处境中的估价。就一般人而言,虽然自我的主动改变往往是困难的,却还是在历史伸延中被动地改变了,艺术家则必须以改变的主动性介入个人生涯的每一角落。但艺术的历史际遇和周遭环境却不允许这种改变果断发生,于是他那作为抗争对象的自我部分变得势力强大了,因此尽管有主动与被动之分,但在处境尴尬这一点上,他却跟所有人、所有历史断面毫无二致。

出现在“(出)氡氚(入)”展览中的《合影留念》系列,也许是对这种告别最恰当的语义浓缩。酱红色的人物面部上,浮现着滑稽的得意,然而惊人的单调性又使它们象是脸谱,整个地显示出木然。苍白的衣服褶皱堆积,一点都不象是穿在身上,倒像是衬在干硬的衣架上。这一切都暗示着此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告别之战——那入与出的较量,但终于还是出来了。如同一次冒险的暂歇,一切都平静下来,能量已被榨干,身体逐渐从背景中浮出表面,但那儿的背景却被极度压缩,没有可重新进入的空间,人物被置于前台,他们除了开始新一次告别,又能如何?

《合影留念》的文献意义是显明的,尽管这多半属于个人文献,但同时表明,它与“新生代”那种集团的文献性拉出了距离,几乎可作为最近撕裂面具行为的预告,它也许同时为重新合拢的面具,包含着画家在一个时期结束时的幽默心情。同样的心情见之于同出现于这次展览的另一组系列作品《吃》,它采取了与前者相似的图式。但这里由圆转的笔触所堆塑起来的面部和手,却流露了相反的两种矢量,一方面是坚实的结构,另一方面这种结构又象是吹得鼓起来的泡沫,随时都有散逸瓦解的可能,也许它象征地使停留变得不可能了,语义正同于人物身后的平面。

实际上,至少迄今为止,刘琦的创作都作为不肯停留的永远的告别仪式,而展现着。那么我们就将不会奇怪,在他的作品中,甚至在同一次展览中,竟然会包括如此众多的风格现象。虽然这并不表明,他那里不存在倾向的一致性,即使单从母题上说,一次次偶发的激情和灵感闪现,都贯穿在他对人的处境悲天悯人的追问下,甚至可以说包含了锐利的文化批判,同时,他在绘画语言上的包容性,显示了他对尤其是我们这个世纪不断增生的绘画语汇的惊喜和由衷赞美。他一次又一次地实现着自己的艺术的选择权力,因为他从不肯封闭自己。而且对他来说,只要能够表达自我的语言他就没有理由不去运用。他的全部艺术生活如每一次作画过程一样,是一次行动,一次告别,一次对自己真正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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